点灯人



在魁北克《新闻报》(La Presse)做了33年记者的意大利西西里人后裔马克·卡西维(Marc Cassivi)9月15日在其文艺专栏撰文《点灯人》(L’allumeur de réverbères),将“上周去世、享年94岁的塞尔日·洛西克(Serge Losique)比作圣埃克苏佩里笔下《小王子》里的那位‘点灯人’。每当他点亮街灯,便仿佛唤醒了一朵新花或一颗新星;而当他熄灭灯火,便让星球安然入梦”。


出生在蒙特利尔的马克·卡西维是在塞尔日·洛西克创立的电影节陪伴下长大的,各国电影给了他丰富的养料,成为文艺记者后,他与塞尔日·洛西克有了二十多年的工作交往。他看着电影节从巅峰走下坡到低谷直至倒闭,也看着塞尔日·洛西克从壮年到垂暮直至死亡,他对塞尔日·洛西克有着相当复杂的情感,与21世纪才移民加拿大的我相比,有着更细致入微的观察。


以下是他的专栏文章:


塞尔日·洛西克通过开启“第七艺术”的放映机,引领了无数人步入影迷的世界。他对魁北克电影文化的贡献不可估量:他既是康考迪亚大学(Concordia University)的电影学教授,也是世界电影节(FFM)的创始人——尽管困难重重,他仍凭着惊人的毅力,将这一盛会坚持举办了整整四十年。


像许多蒙特利尔影迷一样,我在20世纪90年代初还是个少年时,也曾在“巴黎人”影院(Le Parisien)门外排队,只为一睹那些备受期待的佳作。我曾在德雅尔丹综合大楼(Complexe Desjardins)参加由已故的理查德·盖伊(Richard Gay)主持的公开新闻发布会;那时的世界电影节(FFM)声望极高,甚至盖过了多伦多国际电影节(TIFF)的风头。作为一名影评人,我甚至有幸在千禧年之交的电影节期间,采访了丽芙·乌尔曼(Liv Ullmann)和布鲁诺·甘茨(Bruno Ganz)这样的影坛传奇人物。


塞尔日·洛西克为许多人开启了通往多元世界的视野,将来自全球各地的电影介绍给观众。电影节促成了许多关键性的相遇,大力推崇高质量的作者电影,并凭借一系列重磅佳作让蒙特利尔充满活力——这些影片包括让-雅克·贝奈克斯(Jean-Jacques Beineix)的《巴黎野玫瑰》(37°2 le matin / Betty Blue)、李·塔马霍里(Lee Tamahori)的《战士奇遇记》(Once Were Warriors)以及阿涅斯·夏维(Agnès Jaoui)的《他人的品味》(Le goût des autres),它们无一例外都曾荣获电影节的最高奖项——美洲大奖(Grand Prix des Amériques)。


正是塞尔日·洛西克的坚韧不拔,成功将蒙特利尔推上了全球电影版图,使该电影节跻身于业内最重要的盛会之列。然而,正是这种顽强的韧性,最终导致了它仅仅在25年后便走向覆灭。


千禧年之交——借用布鲁诺·甘茨(Bruno Ganz)一部著名电影的片名——迎来了“陨落”(The Fall)。或者更确切地说,那是一段漫长而痛苦的衰落期。


FFM(蒙特利尔世界电影节)曾一度能与TIFF(多伦多国际电影节)分庭抗礼,后来却逐渐被边缘化,失去了往日的影响力——尽管我多年来经常见到的谢尔日·洛西克(Serge Losique),始终未失其激情、机智与幽默感。虽然他那好斗的性格令人钦佩,但他那固执的盲目、对现实的否认、不透明的管理风格以及拒绝培养接班人的态度,不仅导致了他一手创办的电影节走向消亡,也让蒙特利尔失去了其在全球电影节舞台上曾享有的令人艳羡的地位。


在遭到赞助商和资助机构(如SODEC和加拿大Telefilm)的抛弃,并被魁北克电影界(包括发行商、制片人和电影人)冷落——因为他们更倾向于在别处展示作品——之后,谢尔日·洛西克陷入了行政、法律和财务困境的泥潭。为了在重重困难中维持电影节的运转,他最终不惜抵押了自己的资产,甚至透支了健康。他就像一头皮糙肉厚的“老狮子”。尽管我们的关系有时颇为紧张,但我对洛西克先生仍怀有感情与同情。我钦佩他的胆识、坚韧与不屈不挠的精神。


人们无数次断言他已彻底完蛋、江郎才尽、走投无路。然而,每当看似他已打出最后一张牌时,他总能从袖口里再掏出一张来——哪怕那只是一张假牌,或者仅仅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东西。


他似乎总有源源不断的资源、人脉和意志力。他的盟友也始终坚定地支持着他。例如,伯纳德·朗德里(Bernard Landry)在担任魁北克省省长期间,尽管遭到了时任文化部长的反对,仍曾在21世纪初挺身而出,挽救了FFM。这位精明的老狐狸还挺过了2005年政府机构发动的政变所带来的羞辱,以及后来由Spectra公司接管蒙特利尔世界电影节(FFM)期间那场惨败的闹剧。然而,他从未真正从那次打击中恢复过来,并且——这不难理解——此后一直深受某种被迫害妄想的困扰。在他面前,人们自然绝口不提多伦多国际电影节(TIFF)的成功……


他就像一艘老旧破船上孤独的船长,生性固执,坚持在船彻底沉没前绝不弃船;他又像一只不断从灰烬中重生的凤凰。大约十五年前,他在接受我采访时曾充满哲理地说道:“我们赖以生存的是‘espérance’——那种持久的希望,而绝非仅仅是‘espoir’——那种转瞬即逝的希望。”当时,他还向我保证蒙特利尔世界电影节(FFM)绝不会消亡。


“那么,您打算至少再干十年吗?”我曾这样问他。“那得看情况。教皇也是一直任职到去世为止的嘛!”他笑着回答道。最终,他的寿命超过了他所钟爱的电影节。魁北克电影界和影迷们都对他深怀感激。如果今天能最后一次抢走多伦多电影节的风头,他一定会感到无比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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