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尼的中等强国联盟应针对中国而非美国
日本国际基督教大学政治学和国际研究教授、麦克唐纳-劳里埃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和中国项目负责人、即将出版的新书《作为适应型中等强国的日本:驾驭意识形态和体制的分歧》的作者斯蒂芬·R·纳吉(Stephen R. Nagy)4月8日在加拿大麦克米兰杂志(macleans.ca)撰文《马克·卡尼的中等强国策略无法拯救加拿大》,指卡尼“达沃斯演讲的前提——呼吁世界‘中等强国’联合起来,抵制美国保护主义的重压——与2026年的地缘政治现实产生了剧烈的冲突”,“一个团结一致对抗好战且咄咄逼人的美国的联盟,或许注定失败。但还有另一种选择”。
几代加拿大人从小就被灌输一种浪漫化的、莱斯特·B·皮尔逊时代的“中等强国”定义:一个缺乏超级大国军事或经济实力的国家,却能通过扮演道德仲裁者、联合国等多边机构的拥护者以及中立维和者的角色来弥补这一不足。
中等强国面临着经典的囚徒困境。加拿大或许希望与日本、韩国、澳大利亚、印度和欧盟联手对抗华盛顿的关税政策。但渥太华很快就会发现,这些国家不会为了维护加拿大的经济利益而危及与美国至关重要的安全关系。
如果卡尼希望建立一个有意义的中等强国联盟,那么重点必须颠倒过来。目标不应该是联合起来对抗美国,而是联合起来为美国带来不可或缺的价值——尤其是在应对中国构成的共同经济、技术和安全威胁方面。
加拿大应该领导一个专注于与北京进行强硬接触的联盟。这意味着要与日本、澳大利亚和欧盟等盟友合作,建立集体反胁迫机制,确保关键矿产供应链摆脱中国垄断,并共享有关外国干涉的情报。
全文如下:
今年,当加拿大总理卡尼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亮相时,国际社会几乎都能听到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在前任总理十年作秀式的道德说教外交之后,卡尼为总理办公室重新带来了尊严、目标、严肃性和毋庸置疑的智慧。对于加拿大在东京、首尔、堪培拉、伦敦和华盛顿的盟友来说,渥太华重获成年人的监管无疑是一个令人欣喜的进展。
然而,尽管卡尼为全球舞台带来了严谨的学术态度,但他在达沃斯论坛上的演讲前提——呼吁世界“中等强国”联合起来,抵制美国保护主义的重压——却与2026年的地缘政治现实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卡尼寻求团结一致的本能是可以理解的。华盛顿正日益扮演着国际关系学者斯蒂芬·沃尔特( Stephen Walt)所说的“掠夺性霸权”的角色,一个利用其特权地位从对手和盟友那里榨取不对称让步的超级大国。作为回应,卡尼设想建立一个由自由民主国家组成的统一战线,一个能够制衡美国单边主义并同时应对崛起的中国的中等强国集团。
这套理论听起来很精妙,但实际上却难以实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依赖于对“中等强国”概念的过时理解。几代加拿大人从小就被灌输一种浪漫化的、莱斯特·B·皮尔逊时代的“中等强国”定义:一个缺乏超级大国军事或经济实力的国家,却能通过扮演道德仲裁者、联合国等多边机构的拥护者以及中立维和者的角色来弥补这一不足。这种定义根植于战后乐观主义的时代,当时人们认为国际法和全球共识是国家行为的最终保障。
卡尼构想建立一个旨在制衡美国的新中等强国联盟,但其缺陷在于它忽视了后冷战秩序的结构性现实。我们生活在C·拉贾·莫汉(C. Raja Mohan)恰如其分地称之为“多极错觉”的世界中。权力分配并不均衡;我们仍然生活在一个美国拥有无与伦比的军事和经济实力,唯一能与之匹敌的只有北京的世界里。
在这种环境下,中等强国面临着经典的囚徒困境。加拿大或许希望与日本、韩国、澳大利亚、印度和欧盟联手对抗华盛顿的关税政策。但渥太华很快就会发现,这些国家不会为了维护加拿大的经济利益而危及与美国至关重要的安全关系。对于位于印太地区第一岛链沿线的国家,或是那些在东欧面临俄罗斯侵略的国家而言,美国是其核心安全保障者,也是其主权生存的最终担保人。盟友必须警惕过度热情,以免疏远华盛顿。
这一残酷现实的证据显而易见。澳大利亚通过《澳科斯条约》(AUKUS)——澳大利亚、英国和美国之间共享核动力潜艇技术并投资技术合作的协议——对美国的硬实力下了不可逆转的赌注。日本和韩国依靠美国的核保护伞来威慑日益咄咄逼人的平壤和北京。如果被迫在承受美国的经济摩擦和失去美国的军事保护之间做出选择,这些国家每次都会选择前者——因此,以对抗美国为目标建立的联盟,如同建立在沙滩上的联盟。
如果卡尼希望建立一个有意义的中等强国联盟,那么重点必须颠倒过来。目标不应该是联合起来对抗美国,而是联合起来为美国带来不可或缺的价值——尤其是在应对中国构成的共同经济、技术和安全威胁方面。
在此,采取中等强国的集体行动不仅可行,而且迫切需要。澳大利亚战略政策研究所追踪了过去十年中数百起中国胁迫性外交的案例,例如对澳大利亚大麦征收80%的关税,以及因政治争端而阻止加拿大农产品出口。康明凯和迈克尔·斯帕弗被任意拘留1000天,这让加拿大人深刻地意识到中国玩弄人质外交的意图。这一切都证明,北京并不把中等强国视为合作伙伴,而是将其视为对抗华盛顿时可以利用的施压点。
正如霍格委员会和国会国家安全与情报委员会详尽记录的那样,北京将加拿大视为外国干涉的高度宽松环境。这包括影响加拿大华裔社区,并诱使商界和政界领袖不要采取与北京利益相悖的立场。中国的行为,包括恐吓海外华裔社区和窃取加拿大研究机构的知识产权,都表明其对加拿大主权的严重漠视。对北京而言,加拿大仅仅是美国的累赘,是美国北部一条漏洞百出的边境,可以用来窃取技术和发动认知战。
因此,卡尼的愿景必须更新,以符合我所说的“新中等强国”框架。通过部分转向中国来摆脱对美国的依赖是一种战略陷阱。相反,加拿大应该领导一个专注于与北京进行强硬接触的联盟。这意味着要与日本、澳大利亚和欧盟等盟友合作,建立集体反胁迫机制,确保关键矿产供应链摆脱中国垄断,并共享有关外国干涉的情报。通过汇集资源解决令华盛顿夜不能寐的问题,新兴中等强国可以获得它们渴望的影响力。其目标并非完全依赖美国,而是通过不可或缺性来获得影响力。
加拿大要想成为国际上不可或缺的新兴中等强国,就必须先在国内面对严峻的考验。渥太华将加拿大的经济困境归咎于美国的保护主义在政治上或许有利,但这种衰退是咎由自取。加拿大的全球地位正在自由落体式下滑:在联合国人类发展指数和世界幸福报告中,加拿大的排名均大幅下降。与此同时,人均GDP停滞不前,资本外逃规模巨大,使得加拿大人比他们的美国邻国要贫穷得多。
这场危机源于数十年来国内政策的失败,包括敌对的监管环境、长期创新投资不足、因移民管理不善而加剧的住房危机,以及荒谬的省际贸易壁垒。此外,加拿大长期军费开支不足,未能达到北约2%的军费开支目标,也使渥太华失去了地缘政治信誉。
卡尼并非造成这场混乱的始作俑者,而是继承了它。但外交斡旋和反特朗普言论并不能解决问题。如果加拿大希望获得重视,渥太华必须停止找借口,并以重振的经济实力、军事战备和国内韧性为基础进行谈判。
在最近一次访问华盛顿期间,卡尼巧妙地重新定义了美加关系,指出两国是“天然竞争对手”,在全球市场中寻求优势。这一“卡尼主义”朝着正确的方向迈出了一步,它将经济摩擦视为高度一体化市场的特征,而非外交危机。但这还远远不够。总理真正的外交策略在于认识到,反美并非长远战略,而是一条死路。加拿大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的命运。它与一个动荡不安的超级大国共享同一大陆,通过北美防空司令部(NORAD)共享同一防御圈,并且经济高度融合。
为了驾驭2026年的险恶局面,卡尼必须充分发挥他为总理办公室带来的卓越智慧,执行一项严谨有序的战略。首先,整顿国内经济,恢复加拿大生产力,消除内部贸易壁垒,并最终达到北约的国防开支目标。其次,实施严格的国内保障措施,防止外国干涉,向“五眼联盟”情报网络证明渥太华是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最后,建立一个不与华盛顿对抗,而是与之合作的新型中等强国联盟,以维护后冷战秩序,防止其受到威权主义的胁迫。
加拿大再也不能袖手旁观,高谈阔论,固守过时的世界观了。是时候接受新中等强国的现实,停止抱怨美国的“门卫”,开始证明加拿大为何配得上在国际舞台上占有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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