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毅再次访加的四个观察点

加拿大亚太基金会研究与战略副总裁维娜·纳吉布拉(Vina Nadjibulla)5月28日在加拿大政策网站（https://www.policymagazine.ca/）撰文《加拿大对华关系重启的艰难抉择》，指“卡尼1月访华标志着转折点”，王毅此次访加则标志着“加中关系解冻正进入一个更具实质性的落实阶段”，“宽泛言辞必须转化为具体的领域选择、艰难的权衡取舍以及明确的保障措施，以确保与中国的接触能够促进加拿大的利益，同时又不损害加拿大的国家安全、经济安全或民主价值观”，“考验加拿大能否在不屈从于北京的情况下，与中国建立更积极的关系。”

首先需要关注的是贸易落实情况、第二个需要关注的领域是投资、第三个领域是国家安全和法治、最后一个方面，或许也是最微妙的方面，是美国。

开放引发更棘手的问题。加拿大哪些行业真正愿意与中国进行更深入接触？已设立了哪些保障措施？“清醒地看待中国”在实践中意味着什么？谁来决定界限在哪里？以及这些信息有多少会公开？

加拿大或许尚未准备好在与中国电动汽车合作上做更多让步，但在电池技术、电网储能、可再生能源组件以及清洁能源生态系统的其他方面，双方或许仍有讨论的空间。

加拿大可能寻求吸引的大部分中国资本都由国家主导或与北京的产业优先事项密切相关。因此，建立一个更加规范的投资框架至关重要。

全文如下：

中国外交部长王毅本周访问加拿大意义重大。这是自2016年6月以来中国外长首次对加拿大进行双边访问，也是迄今为止最明显的迹象，表明自加拿大总理卡尼1月访华以来，加中关系的解冻正进入一个更具实质性的落实阶段。

如果说卡尼访华标志着转折点——加中宣布建立新的战略伙伴关系并做出重新开启沟通渠道的政治决定——那么王毅的访问则关乎下一步。

在下一步，关于务实接触的宽泛言辞必须转化为具体的领域选择、艰难的权衡取舍以及明确的保障措施，以确保与中国的接触能够促进加拿大的利益，同时又不损害加拿大的国家安全、经济安全或民主价值观。

这就是此次访问的重要意义所在。它不仅仅表明两国关系正在改善。这考验着加拿大能否在不陷入默许或政治上屈从于北京议程的情况下，与中国建立更积极的关系。

卡尼一月份的访问将中国定位为加拿大经济多元化战略的一部分，并表明渥太华现在将加中关系视为构建更具韧性的加拿大经济和更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这一更广泛努力的一部分。

但这种开放也引发了更棘手的问题。哪些行业真正愿意与中国进行更深入的接触？已经设立了哪些保障措施？“清醒地看待中国”在实践中意味着什么？谁来决定界限在哪里？以及这些信息有多少会公开？

首先需要关注的是贸易落实情况。今年一月，加中就两国关系中最具政治敏感性的两个摩擦点达成了初步谅解：中国对加拿大农产品和海产品出口征收报复性关税，以及加拿大对中国电动汽车征收关税。

该安排对油菜籽、海鲜、豌豆及相关农产品提供了一定的优惠，同时在配额制度下为中国电动汽车进入加拿大市场留出了有限的空间。

预计王毅此次访问期间不会就此问题发布任何重大新消息。更现实的目标是表明双方官员正在就细节问题进行磋商，并且1月份建立的贸易机制正在有效运作。

该协议最终必须延期或被取代。油菜籽优惠政策有时限，将于年底到期，而电动汽车条款的有效期更长。这使得目前的安排既有用又脆弱。

电动汽车方面的情况尤其复杂。北京希望看到加拿大采取更多行动，包括为中国电动汽车在加拿大的生产提供更清晰的途径。但渥太华的回旋余地受到即将进行的《美墨加协定》（CUSMA）审查、北美汽车行业的一体化性质以及美国持续反对中国电动汽车进入北美市场的制约。

一些观察人士曾希望，近期举行的习近平-特朗普峰会能够释放出华盛顿愿意与中国电动汽车行业合作的信号，或者至少会对其立场有所缓和。

然而，事与愿违。相反，美国两党和业界依然存在明显的反对声音，这不仅源于贸易方面的担忧，更源于一种更广泛的观点，即中国的产业政策、产能过剩、数据风险以及供应链主导地位都构成了战略挑战。

正因如此，电池及相关清洁能源供应链或许才是王毅访美期间更值得关注的信号。加拿大或许尚未准备好在与中国电动汽车的合作上做出更多让步，但在电池技术、电网储能、可再生能源组件以及清洁能源生态系统的其他方面，双方或许仍有讨论的空间。

缺乏原则的实用主义可能沦为妥协，缺乏实用主义的原则则可能沦为作秀。加拿大需要两者兼备。

问题在于，这些对话能否以既符合加拿大产业利益，又不削弱加拿大在北美的地位或加深其对中国的战略依赖的方式展开。

这并不意味着加拿大应该将对华政策外包给华盛顿。但这确实意味着，任何进一步向中国电动汽车、电池或相关投资开放的举措，都必须从加拿大在北美的经济利益以及与中国的双边利益的角度进行评估。

第二个需要关注的领域是投资。卡尼总理制定了一项雄心勃勃的计划，旨在调动大量新投资进入加拿大，并将加拿大打造成为能源、关键矿产和清洁技术领域更强大的参与者。中国在这些领域拥有资金、技术和工业产能。

卡尼总理一月份访问北京时明确指出，中国在清洁能源、电池、太阳能、风能、储能、木制品、农产品及其他领域拥有巨大的投资潜力。

财政部长商鹏飞三月份访华进一步推进了这一议程，将对话从宽泛的政治承诺转向更具体的投资和行业合作讨论。

此次访问也凸显了渥太华面临的一项核心挑战：加拿大可能寻求吸引的大部分中国资本都由国家主导或与北京的产业优先事项密切相关。因此，建立一个更加规范的投资框架至关重要。

卡尼总理已经表示，包括人工智能、量子技术、国防和航天在内的一些领域不会列入与中国深化合作的议程。这固然重要，但还远远不够。

更棘手的问题存在于灰色地带：石油和天然气基础设施、关键矿物加工、电池供应链、可再生能源、港口、物流、数据相关技术和先进制造业。

加拿大需要一个更加细致的中国投资框架。应该明确哪些行业开放，哪些行业需要加强审查，哪些行业需要加拿大控制或建立可信赖的合作伙伴机制，以及哪些行业因国家或经济安全问题而被排除在外。

缺乏这种清晰度，渥太华可能会发出混乱的信号——一方面鼓励投资，另一方面却让投资者、各省、盟友和加拿大公众对实际的监管措施感到困惑。

第三个领域是国家安全和法治。王毅此次访问的一个可能成果是推动双边对话机制的重启，包括2016年设立、但在2018年两国关系危机爆发后陷入停滞的“国家安全与法治对话”。重启沟通渠道是明智之举。

加拿大和中国需要建立论坛来讨论棘手问题，包括外国干涉、跨国镇压、恐吓侨民社区、任意拘留、人权以及与中国大陆、香港、西藏、新疆和台湾有联系的加拿大公民和居民的待遇问题。

这些问题不会因为经济联系的改善而消失，也不能完全闭门解决。外交当然需要私下会谈，但在民主社会中，公众信任也需要一定程度的透明度和公开透明。加拿大人需要知道，政府不会为了短期商业利益而对价值观和安全问题保持沉默。

加拿大的任务不是用一种战略依赖取代另一种，而是降低脆弱性，拓展选择，增强韧性。

这一点尤为重要，因为此次访问不仅在渥太华和北京会受到关注，在华盛顿、东京、堪培拉、台北、马尼拉和其他国家的首都也会受到关注。加拿大的伙伴理解渥太华为何希望稳定与中国的关系。

他们中的许多人与北京有着复杂的经济关系。但他们也会关注加拿大新的务实主义是否严谨有原则，还是会演变成一种软弱的战略妥协。

这种区域背景至关重要。中国不仅仅是一个巨大的市场。中国也是一个党国，其政策正在重塑印太地区的安全格局。它对台湾施压、在南海采取胁迫行为、利用经济影响力以及支持俄罗斯在乌克兰的战争行动，这些都不是加中关系的边缘问题。

它们是当前加中关系运作的战略背景的一部分。

因此，一项可信的加拿大对华政策必须同时做到多方面。它必须在加拿大利益明确的领域寻求合作——农业、能源、气候、公共卫生、金融稳定、人文交流以及经过严格筛选的投资。

但它也必须明确指出风险来源以及中国带来的系统性挑战。务实主义不应意味着假装战略分歧仅仅是需要管控的摩擦。

王毅此次访问的最后一个方面，或许也是最微妙的方面，是美国。北京与渥太华的接触不仅仅关乎加拿大。这同时也是在向华盛顿发出信号：在美加关系高度紧张之际，中国能够深化与美国最亲密的盟友和邻国之一的关系。

对北京而言，这是一次外交和宣传上的胜利。它使中国能够将自身塑造成一个稳定务实的伙伴，而美国则被视为难以预测、奉行保护主义且只注重交易。

加拿大不应对此抱有天真的想法。中国在加拿大寻求更大战略自主的过程中看到了机遇，但这并不意味着加拿大应该拒绝接触。这反而意味着我们必须非常清楚地认识到自身的利益所在。

美国仍然是加拿大最重要的经济和安全伙伴。王毅的一次访问、与中国的贸易安排，甚至新的战略伙伴关系，都不会改变这一点。加拿大的任务不是用一种战略依赖取代另一种，而是降低脆弱性、拓展选择、增强韧性。

这需要谨慎的三角策略。渥太华正努力摆脱对美国市场的过度依赖，同时保持进入美国市场的优惠待遇。它试图在能够带来经济利益的领域与中国开展合作，同时保护敏感领域并安抚盟友。它正努力构建更加独立的外交政策，同时也认识到地理、国防、能源和贸易仍然将加拿大与北美紧密联系在一起。

这并非易事。对任何国家而言，规避风险都并非易事；对加拿大来说尤其如此，因为我们对美国的经济依赖程度很高，而我们国内应对冲击的能力仍然有限。但这恰恰是王毅访问意义重大的原因。它迫使渥太华从空谈转向实际行动。

加拿大政府将对华政策描述为务实的。这的确是一个正确的出发点。但缺乏原则的务实主义可能沦为妥协，而缺乏务实主义的原则则可能沦为作秀。加拿大需要两者兼备。

因此，评判王毅此次访问的标准在于其带来的清晰度。它是否向加拿大人阐明了哪些领域将会继续推进，以及推进的条件是什么？它是否展现了政府如何在推进贸易和投资的同时，保障国家安全和经济安全？

它是否让加拿大人确信，外国干涉、跨国镇压、人权、台湾、南海和乌克兰问题仍然是议程上的重要议题？它是否表明，加拿大可以在不沦为中共叙事帮凶的情况下与中国进行接触？

卡尼的访问为加中两国更深入的接触打开了大门。王毅的访问则开启了更为艰巨的任务：决定加拿大在访问结束后将采取哪些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