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四年，美国软实力能否幸存？

5月6日以88岁高龄去世的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前院长、原美国国防部助理部长约瑟夫·S·奈马（Joseph S. Nye, Jr.）曾著有《美国世纪的一生》，他生前最后一篇文章《美国软实力的未来》在他辞世后发表在他在《世界报业辛迪加》（Project Syndicate）的专栏里。权力必须兼顾其硬实力和软实力，在历任美国总统中，特朗普是第一位否认软实力在外交政策中具有任何价值的人。软实力源于一个国家的社会和文化，也源于政府的行为。他质疑“在未来四年政府软实力下滑的情况下，美国的文化软实力能否幸存下来？”

全文如下：

权力是让别人做你想做的事情的能力。这可以通过胁迫（“大棒”）、贿赂（“胡萝卜”）和吸引（“甜心”）来实现。前两种方法是硬实力，而吸引则是软实力。软实力源于一个国家的文化、政治价值观和外交政策。在短期内，硬实力通常胜过软实力。但从长远来看，软实力往往占上风。斯大林曾经嘲讽道：“教皇有多少个师？”但教皇制度至今仍在延续，而斯大林领导的苏联早已不复存在。

当你具有吸引力时，你可以节省胡萝卜加大棒的开支。如果盟友认为你仁慈可信，他们更有可能接受劝说并追随你的领导。如果他们认为你是一个不可靠的恶霸，他们更有可能拖延并尽可能减少相互依存。冷战时期的欧洲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一位挪威历史学家将欧洲描述为分裂为苏联帝国和美国帝国。但有一个关键的区别：美国方面是“受邀的帝国”。当苏联不得不在1956年向布达佩斯和1968年向布拉格派遣军队时，这一点变得十分明显。相比之下，北约不仅幸存了下来，而且还自愿增加了其成员数量。

正确理解权力必须兼顾其硬实力和软实力。马基雅维利曾说，君主宁可令人畏惧，而非受人爱戴。但两者兼具才是最佳选择。由于软实力本身往往不足，且其效果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显现，政治领导人往往倾向于诉诸胁迫或贿赂等硬实力。然而，单独使用硬实力，其成本可能高于其与吸引力等软实力相结合。柏林墙并非死于炮火，而是被那些对共产主义失去信心、被西方价值观吸引的人们挥舞的锤子和推土机推倒的。

二战后，美国成为当时最强大的国家，并试图将其价值观融入所谓的“自由国际秩序”——一个由联合国、布雷顿森林经济机构和其他多边机构组成的框架。当然，美国并非始终践行其自由主义价值观，冷战的两极格局将这一秩序限制在世界一半人口的范围内。但如果轴心国赢得了二战并将其价值观强加于人，战后体系的面貌将会大不相同。

虽然历任美国总统都曾违反自由主义秩序的某些方面，但特朗普是第一位否认软实力在外交政策中具有任何价值的人。他上任后的首批行动之一就是退出《巴黎气候协定》和世界卫生组织，尽管气候变化和流行病构成了显而易见的威胁。

美国政府放弃软实力的后果可想而知。胁迫丹麦或加拿大等民主盟友会削弱我们盟友的信任。威胁巴拿马会重新唤醒整个拉丁美洲对帝国主义的恐惧。削弱肯尼迪总统于1961年创建的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会损害我们仁慈的声誉。压制美国之音是对威权主义对手的馈赠。对朋友征收关税会让我们显得不可靠。试图压制国内言论自由会损害我们的信誉。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特朗普将中国定义为美国的巨大挑战，而中国自身自2007年以来也一直在投资软实力，当时时任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告诉中国共产党，中国需要让自己对其他国家更具吸引力。但中国在这方面长期以来面临两大障碍。首先，它与多个邻国存在领土争端。其次，中国共产党坚持对公民社会保持严格控制。民意调查询问世界各地的人们他们认为哪些国家具有吸引力，证实了此类政策的代价。但如果特朗普继续削弱美国的软实力，我们只能猜测未来这些调查将显示什么。

诚然，美国的软实力多年来有起有落。在越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期间，美国在许多国家不受欢迎。但软实力源于一个国家的社会和文化，也源于政府的行为。即使在越南战争期间，当世界各地的民众走上街头抗议美国政策时，他们也高唱着美国民权歌曲《我们必将胜利》。一个允许抗议的开放社会可以成为一项软实力资产。但在未来四年政府软实力下滑的情况下，美国的文化软实力能否幸存下来？

美国民主很可能撑过特朗普执政的四年。美国拥有富有韧性的政治文化和鼓励权力制衡的联邦宪法。民主党很有可能在2026年大选中重新控制众议院。此外，公民社会依然强大，法院也保持独立。许多组织已提起诉讼，挑战特朗普的行动，市场也表达了对特朗普经济政策的不满。

美国软实力在越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的低谷以及特朗普第一任期内的低谷之后有所恢复。但一旦失去信任，就很难恢复。入侵乌克兰后，俄罗斯失去了大部分软实力，但中国正在努力填补特朗普造成的任何空白。正如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所说，东方正在崛起，超越西方。如果特朗普认为他可以与中国竞争，同时削弱美国盟友之间的信任，宣扬帝国主义野心，摧毁美国国际开发署，压制美国之音，挑战国内法律，并退出联合国机构，那么他很可能会失败。恢复他所摧毁的一切并非不可能，但代价高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