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7日星期二

重温11年前旧文----魁北克老照片

2016年6月初,走在蒙特利尔初夏稍露暖意的街头,猛然见到一家歌舞厅外墙上一幅旧时香艳女子的头像,那不是ALYS ROBI吗?我11年前见到她的那一晚,她已是年过80岁的老妇,在蒙特利尔赌场歌舞厅登台演唱。当时正值她的传记故事片刚刚问世,魁北克人突然醒悟到原来在席琳迪翁之前半个多世纪,ALYS ROBI 曾令世界着迷。ALYS 2011年5月以88岁高龄辞世,到今天已有5年,路过的这家歌舞厅正举办纪念活动,我想起11年前曾为她写过一篇文章,登在本地唐人街小报上,幸好后来自己把它放在了北京的《艺术国际》网站上,才没有彻底遗失,今天收录于博客中,再次向这位不幸的歌手致意。

魁北克老照片

记忆本身没有色彩。

我们的记忆隐藏在灵魂深处,我们的躯壳却在远离灵魂的世俗空间忙碌不停。我们有时候会像蚁虫一样,把一幅幅已经过去的生活画面卷起,把它们挪放到记忆暗房的一角;我们又把过时的人众遣送过去,让他们拥挤在暗房中,冥思,歇息,踱步,争执或者歌唱。 

一些通灵的人可以听到这些声响,随后他们有人成为神汉,有人成为艺术家。 

Denise Filiatrault无疑是伟大的艺术家,她作为艺术家的伟大是在二零零四年雪季到来之前,使蒙特利尔整座城市到处充斥着一位香艳女人的头像,这个女人袒胸露背,光芒四射,比当下最红的国际巨星更具光辉。 

这个女郎就是Alys Robi,电影导演Denise Filiatrault把她从人们的记忆深处唤醒。人们涌进电影院,从传记片《Ma vie en cinémascope我的巨星生涯》中重温她奇异的人生,仔细端详这张被重新着色的魁北克老照片。 

Alice Robitaille于一九二三年二月三日出生于魁北克城St-Sauveur区,父亲是一名消防员和角斗士。Alice的演唱生涯开始于父亲搏杀的角斗场,那个时候她才六岁。每当父亲赢得角斗下台,Alice登台时,父女俩的对话如下:父问,谁最强大?Alice回答:父亲!父问:谁最伟大?Alice回答:Alice! 

天才的流行歌手Alice在童年时获得了家乡的舞台荣誉,她赢得了一些歌唱比赛,七岁参加Théâtre Capitole 的演出,十二岁独自闯荡当时的加拿大第一大城市蒙特利尔,她离家时告诉父亲,对她来说,蒙特利尔不是太大,而是太小。 

在蒙特利尔,她加盟了与唐人街一路之隔的Théâtre National,她在这里把自己具有魁北克特征的名姓Alice Robitaille改为具国际化的Alys Robi。她在这里走红,一天演唱两场。

那个时候,演员们时常在魁北克省内巡回演出,少女Alys与有妇之夫,喜剧演员Olivier Guimond同坠爱河。回到蒙特利尔,Alys不再满足于在St-Laurent街上做歌后,她开始利用电台传播她的歌声。 

三四十年代,人们为经济和社会危机所困,为世界大战所累,人们从梦想和舞台中寻找安慰。那时的蒙特利尔身处后方,成为世人的温柔乡。在蒙特利尔,Alys学会了西班牙语,这为她的演唱注入了强烈的拉丁美洲色彩。 

我现在才知道,在中国也流行的拉丁情歌《Besame mucho》,原唱就是Alys,这首歌的旋律过去常从我平凡的生活中泛起,让我产生梦幻。

在二战期间,Alys为盟军演唱,被誉为加拿大军人的梦中情人。她的歌曲《Tico-Tico》《Jalousie》《Besame mucho》轰动欧美歌坛,她的歌声响彻英语和法语电台。

这个时候,她爱上了另一个有妇之夫Lucio Asgotini,这位意大利裔的乐队指挥声名卓著,但他在感情上的怯懦自私最后使Alys伤心欲绝。在感情倍受折磨的同时,Alys奔波于伦敦,纽约,多伦多和蒙特利尔演唱,她甚至还拥有一架专机。 

战后,Alys的演唱事业蒸蒸日上。她受邀参加BBC电视台的首播;在好来坞,她被誉为女神,人们甚至用她的情歌来装点美国梦。 

在四十年代,Alys成为魁北克甚至加拿大历史上第一位耀眼的国际巨星。 

然而,事业的成功难以弥合她心灵的创伤,情人的背叛和弟弟的死亡使她面临崩溃。

一九四八年,在去好来坞的飞机上,如日中天的Alys爆发了精神狂躁症,她手舞足蹈,撕碎了自己的衣服,袒胸露背,狂笑不已,一颗国际巨星从此陨落。 

这一年,Alys被关进了魁北克老家的St-Michel-Archange疯人院。在五年地狱般的囚禁岁月中,她和女疯子一起厮打,经受电击,用头击墙,被捆绑在床上像死人一样睡眠。。。。。。

父亲来探望她时,她哭着央求衰老的父亲带她出去。 

一九五二年,在医生给她作了脑白质切开手术之后,她离开了疯人院,这一年Alys二十九岁。 

我记得在美国历史上,有一位叫法兰西斯的激进社会活动家,也在同一个时代被关进疯人院,被施以类似的脑部手术,在八零年代,美国电影《法兰西斯》进入中国,少年的我为之动容。现在我知道,手术之后,法兰西斯和Alys都平静地活在世上,没有一点喧嚣。

蒙特利尔法文报纸《La Presse》的专栏作家Jean Beaunoyer在零四年十二月十四日写道:那是一个整体排斥的年代,仅在魁北克,艺术家们有的流亡,有的消沉,有的被囚禁或自杀,小提琴家Arthur Leblanc被关进了Alys所住的疯人院。那个年代,人们就是以这种方式对待疯子,真正的创造者,前卫者,以这种方式对待雄心勃勃者,女权主义者,对待一切天才。Jean Beaunoyer认为,这才是Alys悲剧的真正根源。 

但Alys没有在命运面前无所作为,从一九五二年出院之日起,她就试图复出歌坛,但此时的世界已不是五年前的世界,她亦不是五年前的Alys,她首先要面对世人的歧视,她失败了。

她在人们的眼中不再是歌手,一位出生于五零年代的魁省警察与我为邻,他在跟我闲聊时说从小他就被告知Alys是一个出名的女疯子。 

一九八零年,她出版了她的第一部自传《我的生活和歌唱生涯》,一九九零年,再出版《黑夜中的长啸:被囚禁的五年》。

岁月在无情地流逝,人们最终发现魁北克没有忘记自己的女儿。

在七十年代末,由Luc Plamondon创作,Diane Dufresne演唱的《Alys en cinémascope巨星Alys》为Alys在脆弱的歌坛上重新寻得一个位子,尽管存在非议,她成为夜总会歌手的象征,以Alys为名的歌手奖也一年一度授予年度最佳歌手。 

一九八九年,Alain Morisod为Alys创作的歌曲《Laissez-moi encore chanter让我再一次歌唱》荣登年度歌曲榜。

一九九二年Alys出席魁北克城新的Théâtre Capitole的落成晚会,这一年,Alys六十九岁。 

一九九五年TVA电视台推出Alys的电视连续剧,一九九八年,加拿大国家广播公司拍摄专题记录片。

二零零四年十二月七日晚,八十二岁高龄的Alys出席在蒙特利尔艺术广场Théâtre Maisonneuve举行的《Ma vie en cinémascope我的巨星生涯》的首映式。那天下着冰雨,Alys走过为她而铺设的红地毯,拥抱了扮演她的魁北克演员Pascale Bussieres和导演Denise Filiatrault。三位美丽的女性站在一起,她们各怀心事,面向三个不同的方向,露出春天般的微笑。 

对于七十三岁的导演Denise Filiatrault来说,Alys 是她的Celine Dion。Denise自十五岁登上歌坛开始,Alys就是她前方永恒而耀眼的巨星。为了说服制片人,她在制片的办公室里,串演了片中角色,唱了Alys所有的歌曲。

年轻艺人Pascale Bussieres演绎了一位沧桑女性,体验了天才和苦难。人们看好Pascale,因为她也有着巨星的才艺和灵魂。 

四十年代的巨星Alys再一次从历史中走出来,二十一世纪的艺术家们又一次为她这张老照片抹去岁月的尘埃,还原她生命的本色。八十二岁的她在首映后说:片子真美,说的不是故事,全是真事。扮演我妈妈的演员真棒。。。。。。 

魁北克人被感动了,自零四年十二月十七日起,《Ma vie en cinémascope》同时在全省八十家电影院上映。在这部电影的网站留言本上,魁北克人直呼要携着该片冲向好来坞。

零五年一月份,我在这位四十年代风云人物的影子下生活。我每天在地铁里,从一个站台的大幅电影海报前出发,到另一个站台的海报前停下,打量由Pascale Bussieres再现的Alys Robi光芒四射的形象;我看完电影,便去Archambault买回了Alys的旧歌唱盘,我躺在客厅的躺椅上,一遍遍地播放这旧日旋律。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我身上,使我感觉身处Alys歌唱中热情洋溢的南方。 

蒙特利尔赌场从一月十一日到二十七日在小剧场上演《Si Alys m’ était chantée》,八位年轻的歌舞演员演绎Alys的情歌,他们一个多小时的恋歌劲舞,直让时光倒流。演出的最高潮是在结尾时,Alys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拿着话筒,她走到舞台中央,扔下拐杖,挥手向上,以八旬老人罕有的洪亮嗓音唱起《Laissez-moi encore chanter让我再一次歌唱》,她唱道:我穷尽一生歌唱幸福,就是为了让你的生活多一些阳光,让我再一次歌唱。。。 

全场观众泪流如注,人们起立,长时间鼓掌。 

我满含热泪,离开小剧场。冰封了的圣劳伦斯河河面泛起一簇簇白色的雾霭,天空和大地一片灰白。我告诉自己:我们的记忆原本没有色彩,通灵的艺术家为她着色,就像面对Alys这张魁北克的老照片,Denise Filiatrault和Pascale Bussieres等众艺术家们的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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