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尼面临习近平和特朗普的双重考验

加拿大前外交官、渥太华加拿大全球事务研究所研究员、“全球交流”播客节目主持人科林·罗伯逊（Colin Robertson）6月22日在《政策杂志》（https://www.policymagazine.ca/）撰文《马克·卡尼的价值观现实主义将面临来自中国和特朗普的双重考验》，指“过去二十年来对华政策的两极分化既不符合加拿大的利益，也未能真正推进我们的价值观”，“加拿大面临的问题不是是否与中国接触，而是如何接触”。

全文如下：

加拿大总理卡尼决定与中国建立新的战略伙伴关系，这可能是自皮埃尔·特鲁多于1970年首次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以来，加拿大对华政策中最具深远意义的转变。特鲁多比美国早两年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

多年来，加中关系陷入僵局，贸易争端不断，任意拘留事件频发，外国干涉指控层出不穷，北京和华盛顿之间的地缘政治竞争日益加剧。因此，加中“战略伙伴关系”的构想，乍一看似乎是对贾斯汀·特鲁多印太战略的重新调整，或是回归旧时代的一种倒退。

但事实并非如此。

2026年的世界与加拿大在20世纪70年代首次与中国接触时，以及让·克里田在20世纪90年代领导“加拿大团队”开展外交任务时的世界截然不同。

尽管孟晚舟被捕和“两名迈克尔”被拘留的争议仍历历在目，但人们越来越认识到，过去二十年来对华政策的两极分化既不符合加拿大的利益，也未能真正推进我们的价值观。

如今，中国已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科技强国、美国的军事竞争对手，以及应对从气候变化到全球健康等全球挑战不可或缺的角色。

加拿大面临的问题不是是否与中国接触，而是如何接触。卡尼的答案是运用他所谓的“基于价值观的现实主义”，推进符合我们价值观的利益，正如他在特朗普执政时期对美国所做的那样。

关于新的战略伙伴关系——如何建立以及其意义何在——的问题，是上周中国驻渥太华大使馆举办的一系列半天演讲和研讨会的主题，与会者包括立法者、商界领袖、学者和民间社会人士。与此同时，台北经济文化办事处上周也为来访的台湾高级官员举办了一场讨论会，这也是讨论的主题之一。

加拿大和中国在人权、任意拘留、外国干涉、网络安全和国际安全等问题上存在深刻分歧。但加拿大不能假装中国不存在，从而阻碍其经济、环境和地缘政治利益的实现。因此，卡尼的策略既非对抗也非妥协，而是有选择且建设性的接触。

卡尼和习近平于今年1月签署的联合公报基于以下几个支柱：能源和清洁技术；贸易和经济合作；公共安全；多边主义和全球治理；以及文化和人文交流。

加拿大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中国的唯一政府，但从未正式认可北京对台湾的主权声索。

部长级访问显著增加。由于加拿大公民赴华免签，包括智库和大学在内的商业互动和民间交流也日益频繁。

上周，加拿大工业部长乔美兰在上海会见了中国电动汽车企业。卡尼将于11月在深圳举行的亚太经合组织峰会期间再次与习近平会面。目前的挑战是实现到2030年加拿大对华出口增长50%的目标。

许多工作仍需完成，包括双方在投资和监管条款方面提高透明度和清晰度。如果能够实现，这将成为加拿大外交在“可变几何”时代——即各国在不同问题上与不同伙伴合作，而不是泾渭分明地划分为对立阵营——的一个显著特征。

加拿大已经做到了这一点。

我们与美国在大陆防御方面密切合作，尤其是在北极地区，同时进行着艰苦的贸易谈判。我们与欧洲盟友在乌克兰问题上合作，尤其是在高北地区与北欧国家合作，但在移民问题上采取不同的策略。我们与墨西哥在采矿和制造业领域合作，同时也在争夺投资。我们与海湾国家在能源问题上开展合作，但在人权问题上存在分歧。对待中国也应采取同样的态度。

机遇巨大。

中国仍然是加拿大最大的出口市场之一。加拿大农民、海产品生产商、林业公司、矿业公司、大学、养老基金和金融机构都在中国拥有重要的利益。

取消对加拿大农产品出口的惩罚性关税并重新开放出口市场，对加拿大企业和工人来说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如果处理得当，中国可能会像日本和韩国一样，为加拿大生产汽车，尤其是在美国制造商与加拿大脱钩的情况下。

能源可能尤为重要。中国仍然是世界上最大的能源消费国之一，也是清洁技术领域最大的投资者之一。加拿大拥有中国需要的资源。

能源问题可能尤为重要。中国仍然是全球最大的能源消费国之一，也是清洁技术领域最大的投资国之一。加拿大拥有中国所需的资源，包括液化天然气、铀、钾肥、关键矿产、水力发电技术、碳捕获技术和环境服务。

在渥太华寻求贸易多元化，摆脱对美国依赖之际，互利合作的潜力不容忽视。

气候变化为双方合作提供了另一个切入点。无论政治立场如何，加拿大和中国在减少排放、提高能源效率、发展电池技术、增强气候适应能力以及推进清洁能源创新方面都拥有共同利益。几乎所有全球环境挑战都离不开中国的积极参与。

然而，未来的道路并非一帆风顺。首先，农民和海产品生产商基于以往因关税或对加拿大食品出口质量的质疑而遭受贸易中断的经历，心存疑虑。

其次，还有地缘政治因素。

在台湾问题上，加中关系的复杂性体现得淋漓尽致。对中国而言，偏离一个中国政策是一条“红线”，正如中国驻加拿大大使王迪在上周的会议上重申的那样。

加拿大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为中国政府，但从未正式认可北京对台湾的主权声索。自1970年以来，渥太华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平衡：既与中国保持建设性关系，又与台湾保持广泛的经贸、教育和文化联系。

这种平衡正变得越来越难以维持。

台湾如今已成为亚洲最繁荣的经济体之一，拥有充满活力的民主政体，并且是全球供应链的关键环节，尤其是在半导体和先进技术领域。加拿大人对台湾的民主成就表示赞赏，并支持加强与台湾的关系，这是可以理解的。

加拿大也十分重视维护台湾海峡的稳定，以确保航行自由，尤其是在加拿大寻求贸易多元化并增加对印太地区出口的重要航道上。加拿大军舰和飞机定期进行航行自由演习和飞越活动。任何冲突或封锁都会扰乱供应链、动摇金融市场、推高能源成本，并威胁更广泛的国际秩序。

因此，加拿大面临着一项棘手的挑战。加拿大应当支持台湾的韧性，扩大贸易和投资联系，反对胁迫和恐吓，并鼓励台湾切实参与国际刑警组织、世界卫生组织（世卫组织）和《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等国际组织。

但加拿大也应避免做出任何加剧紧张局势却无助于提升台湾安全的象征性姿态。支持台湾与维持与北京的良好关系并非相互排斥的目标。加拿大的目标应该是在维护和平、航行自由和现状的同时，鼓励以和平方式解决分歧。

人权问题同样构成一项持续存在的挑战。加拿大对强迫劳动、新疆维吾尔族人的待遇、西藏的限制、香港自由的丧失以及围绕公民自由和少数民族的更广泛问题的担忧，持续影响着公众对中国的负面看法。外国干涉和跨国镇压的指控进一步削弱了公众信任。

这些担忧是真实存在的，不能为了追求商业利益而被忽视。民主国家必须在不陷入仇外情绪的前提下，保护其机构、大学、侨民社区、科研伙伴关系和政治制度。加拿大发起的《反对在国家间关系中任意拘留宣言》及其后续版本，目前已获得82个国家的签署。

过去十年的经验教训之一是，加拿大人期望政府捍卫民主价值观和人权，并依法遏制任何秘密、胁迫或腐败行为，即便是在追求经济利益的同时。因此，与中国建立成熟的关系需要双方在利益一致的情况下开展合作，在价值观分歧的情况下公开表达异议。

美国给我们的中美关系带来了另一项挑战。

特朗普总统的政府对盟友与中国之间更深入的接触抱有怀疑态度。华盛顿日益将与北京的竞争视为国际政治的核心原则，并将贸易、科技、台湾、人权和安全等问题纳入单一战略框架。

美国似乎决心继续保持其在印太地区的主导战略地位。这符合加拿大的利益，但如果采取全面遏制政策并要求盟友效仿，则无济于事。

现实主义承认中国在经济、环境和战略上的重要性。价值观提醒我们，仅凭利益无法定义加拿大外交政策。

任何寻求与北京建立更紧密经济联系的加拿大政府，都不可避免地会受到美国决策者的审查，他们对技术转让、关键矿产、战略基础设施和供应链安全等问题感到担忧。

但加拿大并非美国的第51个州。

我们的繁荣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美国，但我们的利益与华盛顿的利益并不完全相同。皮埃尔·特鲁多率先在西方承认了北京的地位。布赖恩·马尔罗尼在天安门事件后维持了对话。让·克里田在维护联盟承诺的同时拓展了经贸关系。这并非意味着加拿大应该在北京和华盛顿之间做出选择，而是加拿大应该追求自身的利益。

卡尼的“基于价值观的现实主义”正是在此超越了口号的意义所在。

现实主义承认中国在经济、环境和战略上的重要性。价值观提醒我们，仅凭利益无法定义加拿大外交政策。它们共同构建了一个框架，使我们能够在不抱幻想的情况下进行接触，在不天真的情况下进行合作。

如果说西方与中国漫长而曲折的关系史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教训，那就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和敌意都无法为政策制定提供可靠的指导。挑战不在于将中国改造成更合乎我们心意的对象，而在于理解中国本来的样子。

我们可以从澳大利亚的经验中学习如何在不依赖中国的情况下与中国接触，以及如何在不将每一次分歧都演变成一场“十字军东征”的情况下捍卫国家利益。

加拿大新的战略伙伴关系的最终考验并非在北京签署的联合公报，而是加拿大能否在维护国家安全、民主制度、人权和法治的同时，为加拿大人民争取到切实利益。

在一个大国竞争加剧、世界格局分裂的时代，中等强国影响局势的机会越来越少。但它们也更有动力去搭建桥梁，而不是像其他国家那样筑起高墙。

加拿大的任务既不是亲华，也不是反华。加拿大应采取明智的策略，推进自身利益，并运用基于价值观的现实主义。

中国和其他所有大国一样，都在追求其国家利益。加拿大也应如此。

这意味着在利益相符之处开展合作，在原则要求之处予以回击，捍卫台湾海峡的航行自由，在人权受到威胁之处予以维护，并保持足够的外交灵活性，以应对日益变化的世界格局。

如果马克·卡尼能够实现这种平衡，那么新的战略伙伴关系或许与其说是一场赌博，不如说是加拿大现代外交的典范。在动荡的21世纪外交环境中，与各方合作而不向任何一方妥协，或许是最现实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