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和美国生来不同，今天依然不同

专栏作家安德鲁·科因（Andrew Coyne）7月3日在《环球邮报》撰文《加拿大和美国的诞生方式截然不同。即使在今天，这一点依然显而易见》，指“今年的半个五百周年纪念日却让美国陷入了截然不同的阴霾：民众情绪低落、四分五裂，并且像历史上极少数时期那样，对自身产生了怀疑。客观来说，美国目前状况良好：暴力犯罪率下降，股市飙升，失业率勉强维持在4%左右，而受科技繁荣的推动，平均收入也远超其他民主国家”，“加拿大则代表着截然相反的悖论。客观来说，我们有很多理由感到沮丧。我们正面临着四面楚歌的危机。几十年来，经济增长持续低迷，如今甚至难以跟上人口增长的步伐”。

加拿大人不仅乐观，而且欣喜若狂。现在有47%的加拿大人认为国家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高于两年前的26%。84%的人表示他们为自己是加拿大人而感到自豪，其中阿尔伯塔省的比例高达82%，魁北克省更是达到了81%。

全文如下：

加拿大的国庆日和美国的国庆日虽然相隔仅几天，却庆祝着截然不同的两件事。当然，两国都在庆祝各自国家的诞生，但它们对这一纪念日的定义却大相径庭。

美国国庆日纪念的是一次决裂，一次与帝国主义强权的突然且激烈的决裂；而加拿大的国庆日则纪念的是加拿大议会通过同一强权，正式确立其联邦制国家地位的日子。

其实，这两种选择都并非必要。美国本可以不选择1776年7月4日——大陆会议通过《独立宣言》最终文本的日子（实际上，大陆会议早在两天前就投票决定宣布独立）——而是选择1783年9月3日——英国在《巴黎条约》中正式承认美国独立，结束美国独立战争的日子。

或者，它本可以选择1781年3月1日，即《邦联条例》（该国第一部宪法）生效之日。或者1788年6月21日，即现行宪法获得批准之日。又或者1789年3月4日，即宪法生效之日——相当于我们的7月1日。

就我们而言，我们不必非得选择那一天作为我们的生日。我们可以选择1867年3月29日，即《英属北美法案》通过之日。或者1931年12月11日，即根据《威斯敏斯特法令》我们成为一个（基本）主权国家之日。

甚至还可以选择1982年4月17日，即《1982年宪法法案》生效之日，该法案最终赋予我们正式的权力，让我们能够自行修改宪法，而无需英国代劳。

两国各自选择的日子，也让我们对这两个国家有了更深的了解。这也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在美利坚合众国建国250周年和加拿大建国159周年之际，两国的情绪截然不同。

当然，前者更显喜庆，这种整数周年纪念日通常会激发人们的民族自豪感——而这种自豪感在美国并不罕见。我年纪足够大，还记得美国建国两百周年，以及随之而来的持续一整年的喜悦氛围，即便当时美国正饱受通货膨胀、越南战争和水门事件的困扰。

然而，今年的半个五百周年纪念日却让美国陷入了截然不同的阴霾：民众情绪低落、四分五裂，并且像历史上极少数时期那样，对自身产生了怀疑。客观来说，美国目前状况良好：暴力犯罪率下降，股市飙升，失业率勉强维持在4%左右，而受科技繁荣的推动，平均收入也远超其他民主国家。

然而，在这个节日里，似乎很少有美国人对国家的前景感到特别兴奋，更少有人愿意庆祝建国250周年。个中缘由不难理解。特朗普不仅是史上最糟糕的总统，而且是你能想象到的最糟糕的总统。他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本能反应都是说错话、做错事，而且是做最糟糕的事。

即便仅仅是他的无能、腐败、对美国盟友的无端攻击和对敌人的卑躬屈膝、对公民自由的蔑视和对法治的漠视、对妇女和少数族裔的直接和间接攻击、财政挥霍和经济上的无知——即便仅仅是所有这些，也无法与他日益加剧的破坏美国民主的企图相提并论。他这样做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个“国王”，让整个国家都围绕着他运转。

周年纪念日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特朗普出于他那滑稽可笑的虚荣心，竭尽所能地将国家庆典变成他个人的庆典，从而使那些不愿庆祝他个人庆典的人无法庆祝国家庆典。在这个世界上最爱国的国家，他成功地败坏了爱国主义的名声。他玷污了七月四日。

加拿大则代表着截然相反的悖论。客观来说，我们有很多理由感到沮丧。我们正面临着四面楚歌的危机。几十年来，经济增长持续低迷，如今甚至难以跟上人口增长的步伐。

抱歉，我刚才提到人口增长了吗？最近，我们的人口出现了历史上首次下降，这要归功于政府为了弥补之前失控的移民政策而大幅削减了移民数量。不仅人口在减少，而且人口也在老龄化，越来越多的人口活到老年，而年轻成年人生育的孩子数量却越来越少。

更糟糕的是，我们曾经视为挚友、最大贸易伙伴和历史保护者的国家，如今却决定不再扮演这些角色。事实上，在特朗普先生的领导下，它已经变成了我们的敌人。即便我们正努力按照特朗普先生的坚持重新谈判我们之间的自由贸易协定条款，总统也曾多次公开表示要吞并我们。格陵兰岛事件之后，没有人会相信他是在开玩笑。

因此，我们正竭力实现贸易多元化，以期更好地减少对美国的依赖，同时又努力保住与这个仍然占我们贸易额近70%的国家的联系。我们斥巨资扩充军备，却发现自己的债务越滚越大。

正当我们最关注抵御外敌入侵之际，却发现自己面临着两次试图从内部分裂国家的企图：阿尔伯塔省的公投和魁北克省的选举都定于秋季举行。

我可以继续列举下去。我们无法修建输油管道。或者，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问题可能恰恰在于我们能够修建。我们才刚刚开始着手处理数十年来对原住民的虐待所遗留的问题，这些问题对资源开发、地方政府乃至私有财产权等方方面面都造成了难以估量的后果。

我们的医疗保健系统耗资超过GDP的12%，却仍有数百万人没有家庭医生，平均需要等待六个月以上才能见到专科医生——随着经济放缓和人口老龄化，医疗成本和医疗资源短缺问题未来可能会更加严重。

而加拿大人对此作何反应？我们不仅乐观，而且欣喜若狂。现在有47%的加拿大人认为国家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高于两年前的26%。84%的人表示他们为自己是加拿大人而感到自豪，其中阿尔伯塔省的比例高达82%，魁北克省更是达到了81%。

人们对加拿大各项机构的自豪感也同样全面提升：不仅是对国旗或冰球的自豪感，Research Co.的民调显示，人们对加拿大武装部队的自豪感高达74%，比去年上升了8个百分点；对民主制度的自豪感为62%，上升了4个百分点；对多元文化主义的自豪感为65%；对原住民文化的自豪感为64%；对医疗保健的自豪感为58%；对议会的自豪感为53%。甚至对加拿大经济的自豪感也达到了46%，上升了6个百分点。

为什么美国在心理层面如此混乱，而加拿大却近乎非理性地乐观？显然，特朗普对这两种情况都有很大的影响。但他既是美国弊病的症状，也是其根源。在问特朗普先生对美国做了什么之前，先问问美国人为什么会两次投票让他上台——第二次还是在他试图发动政变推翻国家民主之后。

美国向来是一个容易走向极端的国家：从独立战争到内战，乃至更远的时期。这是其理想主义的另一面，而理想主义是真实存在的——问问美国人，成为美国人意味着什么，他们会告诉你，这关乎宪法、权利法案以及美国对世界的特殊使命——有时甚至是危险的使命。

此外，美国还存在社会分裂，这种分裂不仅围绕种族，还围绕文化、地域和教育：这些分裂使得受教育程度较低的人有理由怨恨受教育程度较高的人。

再加上过去二十多年来美国经历的一系列创伤，从9·11事件到伊拉克战争再到金融危机，这些事件让许多美国人相信，掌权者一无所知，专家们全都错了，每个人都在对他们撒谎。

现在再加上社交媒体，它营造了一种人人平等的假象，仿佛只要“自己做研究”就能理解一切——在谷歌上搜索几下，在自己喜欢的社交媒体网站上花几个小时，一切就搞定了。然后再加上特朗普先生，他撒谎如此频繁、如此厚颜无耻，以至于他否定了真理的权威。

难怪美国人如今如此，缺乏信心，缺乏团结，但最重要的是缺乏信任：对彼此的信任，对当局的信任，以及对美国建国本身的信任。

那么加拿大呢？比较往往令人厌恶。太多加拿大人过分执着于这样一种观念：我们建国的正当性在于我们与美国人之间所谓深刻的文化差异。这种论点不仅毫无意义（仿佛差异本身就是目的），而且具有误导性（将维护差异作为政策目标，而非制定良好政策的目标），更需要构建荒谬的民族刻板印象来支撑其论点：这些刻板印象必然带有自利色彩（不知何故，我们总是显得比对方更胜一筹），而且必然是简化主义的，因为它们忽略了两国内部存在的诸多真实差异。

即便如此，两国之间确实存在差异，这些差异根植于我们的历史。我们选择通过渐进而非革命的方式走向独立，这并非偶然或无关紧要；这一选择对我们自我认知的影响也同样不容忽视。同样，我们拥有一个真实存在（尽管并非总是得到尊重）的妥协传统，即对不同政治和文化群体进行包容。

凡事皆有可能走极端：以极端主义捍卫温和并非美德。如果美国人过于固执己见，有时看起来我们似乎什么都不信，仿佛最神圣的原则也只是讨价还价的筹码。美国曾是奴隶制国家，但也曾派兵去南方废除种族隔离。我不确定加拿大是否也会如此。

但关键在于，我们仍在努力走上正轨。有人说，加拿大是唯一一个会时不时地进行自我反思，看看自己是否仍在成长的国家。但这种自我审视是有益的。我们是谁？我们总是会问自己“我们是谁？”这没什么不好。重点不在于回答这个问题，而在于提出这个问题。

我们内部也存在分歧，上帝作证，但远不及美国那样根深蒂固、充满毒害。很难不让人觉得，对特朗普的许多支持者而言，他们支持他的主要原因（如果不是唯一原因）在于他激起的反对者（包括他们的反对者）的焦虑。他们甚至准备在必要时让国家陷入混乱，以“打败自由派”。

最终，拥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是有益的。近年来，没有什么比特朗普的“再度出现”（尽管他充满恶意）更能激发加拿大人的自豪感和爱国情怀了。无论我们在其他方面存在怎样的分歧，我们都一致认为我们不想要他。而我们还能就这一点达成共识，本身就值得庆贺。